我的购物车

关闭

三十飞机

三十飞机
 
 
Jesi Vita 北美第一爱爱电商 
X
Best Novel Ever 最佳故事工作室
 
联合出品
(版权所有,转载必究)
 
 
第一章 · 广州靡情

 

 

我们从来没想过2020年会成这样,一场疫情让世界变了天,各国的政经形势也貌似正在恶化,我本以为2020年会是我最好的机会,无论事业还是爱情,我都发了誓要好好把握这一年。可惜,我竟眼见证和亲身经历了这载入史册的困难一年,在这大时代背景底下,仔细想了想,我个人那些破事,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
我一个人住在250平米外加前后花园和车库的别墅里,放心,这不是郭敬明的小说,因为加拿大首都一栋小别墅的价格,可能都比不上深圳南山50平米的两居室。这个夜晚,我用客厅的投影仪看了陈可辛拍导演的《投名状》,这个李连杰哄骗金城武、杀害刘德华并通奸其老婆的故事,看得我是潸然泪下。 

30岁了,我竟然整整活了30年,才第一次看懂《投名状》。2007年的12月末,在广州的工人文化宫剧院,我和月爱在情侣厢座里,亲热了整整两个小时,当时我们面前的大荧幕上,放的就是这部《投名状》。 

李连杰饰演的庞青云算是个英雄,可惜有勇无谋,他并不知道自己只是朝廷的一枚棋子罢了,虽用尽手段解决敌人和自家兄弟,但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。当然,我和月爱也根本无所谓这故事情节,只管亲得死去活来的,彼此的唾液通过舌头缠绵,来来回回交融了不知道几百次了,仍不想停嘴和停手。 

我们和大部分的初恋情侣一样,脑海里只有眼前的对方,无论黏在一起多久,都不会觉得腻,只怕片刻的分离,又难过得死去活来。 

工人文化宫剧院是相对古老的产物,年轻人都不会来这里看电影的,哪怕是大人来得也少,所以,我和月爱早就发现,这里每个影厅放映的每部电影,都成了我们的包场活动。我们最喜欢买1号电影厅的二楼情侣厢座,够隐蔽,也够宽敞,然后每周末来看一场电影,无论是什么电影都看,哪怕重复看,也照样买票进场。  

学生时代,我们骗父母的借口都是诸如 “去新华书店”、“约了同学写作业”、“老师免费补课”、“广州医药队要冲中超了,必须要去越秀山现场支持” 等等。 
我知道这是一部战争片,讲男人兄弟情的,偶尔夹杂着什么晚清政府的垂死挣扎,以及太平天国运动的悲凉惨败,但都不及月爱的喘气声来得让我专注。坦白讲,我很喜欢她的手,修长好看,灵动自如,总能在我的裤子里,翻来覆去,直捣黄龙。 
 
“雨果,我想送你一个生日礼物。”
 
没错,我姓雨,名果,就是和那个大作家同名。这会,她的手突然停了下来,我略带不解地看着她,一如既往地近距离看着她,大荧幕发出的光亮照在她的侧脸上,使她那清澈的眼神,格外明亮,格外美丽。
说罢,她便用手拨开我的裤头,然后俯身埋头,用她温热的口腔,用她青涩的技巧,把我彻底包围。 
 
其实,我知道这是叫“口交”,因为我在徐锦江老师搭档舒淇老师的片子里看过类似的画面。但这第一次亲身的体验,简直比看香港电影刺激太多了,我的脑袋是懵的,下半身也根本不听使唤了,完全被月爱摆布了。没过几分钟,我就感觉天堂离我很近,近到既想快点解脱,却又羞于解脱。
 
16年和17岁交界的那年,我以为口交过了,就是一辈子,永不分离,这是誓言,也是承诺,彼此谁都不能违背。
 
那天也是我第一次思考天堂,是不是这辈子只要不干坏事,就可以上天堂了?但什么事情是 “坏事” ?我们又该如何定义“干坏事” 呢?
 
我看着月爱认真地在帮我庆祝生日,这上上下下起伏地用力吮吸,让她的马尾辫子离我忽远忽近,那刻,也许我们就是在干坏事,如果我待会还弄进她的嘴里呢,天阿,我完全不敢想象,这得多坏,坏到天堂肯定没有我们的名额了。那我岂不是害了她吗? 
 
很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,原来世界上真有着一帮人,他们以上天堂和永生为终身目标,并认为只有上了天堂,才算是人生有意义。否则,他们就会不断重复地问你:你到底知不知道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
 
我和月爱认识于高一结束后的暑假,也就是2007年7月份,那个潮湿炎热的广州夏天,我至今难忘,也甚是怀念。 
 
“好学生都应该去学理科,尤其男生更应该去学理科了,不读理科的男生找不到工作,更娶不到老婆,你们抓紧填好选科志愿表。”
 
班主任用这句话结束了痛苦的高一,这场高一期末考,我的物理、化学和生物都不及格。唉,其实严格意义来讲,自上高中以来,我的物理、化学和生物在任何一次测验中,也从未及格过。幸好,我历史和政治期末考都考了班第一名,以超强的文科中和了一下超弱的理科,年级总分排名才挤进了前三百。我们那届共有九百个学生,根据六中过往的45%一本率,我觉得我勉强还可以吧。
 
“那就选物理作为X科吧,男生学文科真的没前途。” 我父亲也这么说的。
 
“但读文科,我有很大机会上中山大学哦,硬读理科的话,按照这种分数,只能读大专了,真的选理科吗?” 
 
我这一反问,直接惹恼了父亲,他大声呵斥我:“你小孩子懂个屁,读理科才能当领导,你老爸我当年就是因为读了文科,单位提拔干部时,总是输给那些懂技术的同事,所以你只能读理科知道吗,雨果,你要是敢不读理科,我打断你的脚!”
 
说实话,我无法理解我父亲的逻辑,为什么读文科就不能当领导了?这句话显然是有问题的。
 
“雨果,我们都是为你好,你读文科以后会很惨的,可怜天下父母心。” 我母亲也掺了一嘴。
 
额,至于吗?我听着母亲那让人难以理解的夸张措辞,和看着她那发自内心的痛苦眼神,浓浓一股70年代:我不下乡,谁下乡的革命壮烈感。
 
其实,我从小就知道,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家庭,但面对如此强硬的态度和极端的情绪,我还是屈服了,行吧行吧,理科就理科吧,反正离高考还远着了。
 
那时候的我们,讲真,对未来一点概念都没有,我也只是知道要上个好大学,也从未认真思考过我的梦想是什么,该读什么专业,该走什么方向,如果我发自内心地呐喊一句:我好想当个足球明星阿!那大概周围的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疯了。 
 
如果说八九十年代是 “黑猫白猫,抓到老鼠就是好猫”,还略带理想主义色彩,那么属于我们这辈的零零年代和一零年代,那就是“黑猫白猫,好好读书才是好猫”。 我是初二升初三那年被父母严禁踢球的,我竟然还很懂事地欣然接受了,并从此戒了足球。
 
回学校交选科志愿表的那天,我出门时明明是晴空万里,从地铁站出来后,却迎来了超级大暴雨。广州的夏季就是这样,一天之内,可以反复四五次晴空和暴雨地交替,幸好我在地铁出站口遇到了志明,他刚好有带伞。志明是我高一的好朋友,他家住白云区,离六中太远了,平时上学的时候,他都住校,也就是放寒暑假了,他才回的家。
 
广州的暴雨是足以让珠江翻腾的暴雨,小时候,我总在想,全国应该没有哪个地方的天气,能比广州更糟糕了,珠江两岸的平房,经常会因为暴雨而淹水,很多住在一楼的居民,都会因此遭殃。
 
我和志明俩人虽然一起撑着伞跑进了校门,但全身也湿透了,站在教务处的屋檐底下,他告诉我他准备选化学当X科,我很不解地问他为什么也要选理科,他明明理科完全不行,和我一样永远是不及格的,他也就是文科还不错。
 
“男生学文科真的没前途,” 他苦笑地答道,然后反问我,“那你呢?雨果,你为什么要选物理阿?”
 
我也对他苦笑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地回答:“ 唉,我爸说,以后要想当领导,得学物理。”
 
那天,收志愿表格的老师和我们说,我们这一届,全校90%的学生都选了理科,估计最后文科班只能勉强凑出2个班来。其实,我们这一届,也是广东省高考3+X政策的最后一届,未来充满着各种变数。
 
从教务处出来后,暴雨还没停止,我以为志明还能带我一程到地铁站口,没想到他直接把雨伞给了我。因为他约了人去足球场,暂时不回家了,在我追问下,原来他是约了女生,他心中的女神。
 
志明曾经和我提起过这个女生,是他在学校吃晚饭时,食堂里认识的。那女生曾经也是住宿生,后来就改走读了。有过好几次,志明在做课间操时给我遥远地指过,但我也只是模糊地看到了背影,最后只记住了她的名字叫月爱。
 
他说他今天还准备了一个小礼物,就是要和这个女生表白的。
  
  
 

 第二章 · 少女的祈祷

 

对于我和月爱来说,工人文化宫剧院和钟点房没有什么区别,都是花几十块钱买两个小时的私密空间,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,一个需要查身份证,而另一个不用。

月爱的父亲是个很大方的人,他给月爱非常多零花钱,为的是弥补父爱缺失。我听月爱说她爸爸在东莞是个地主,拥有好多房子和好多店铺,也拥有好多小老婆,但这种乱搞男女关系的事情,早晚有被揭穿的一天。

“你们一家三口真的是在泰国旅游时被当场发现的?”

关于这件事情,我曾问过月爱,她除了点头表示肯定外,却从来不愿透露当日的细节。在那之后,月爱和她母亲就被“赶”出东莞了, 他们一开始在白云区租的房子住,所以月爱刚入学六中时,不得不选择住宿。

十几年前的广州,别说白云区了,黄浦区我都觉得很远,很小的时候,我曾跟着父亲去过他单位,印象里足足坐了2个小时的公交车,一路跌跌撞撞地,硬生生把我坐吐了。

“你还跟志明有联系吗?”

而关于这件事情,我则无数次问过月爱,但这次,她的脸色有点迟疑。我们刚从工人文化宫剧院走出来,气氛就突然开始变得不对劲了。

“怎么不说话了,是我刚射你嘴里,你不高兴了?” 我追问道。

“没有,你说什么了?” 她瞪着我反问道。

“你们又恢复联系了,是吧?” 年少气盛的我,脑袋快速充血,瞬间提起嗓门质问她,“我不是让你删掉他QQ了吗?你是怎么回事?有这么难吗?你至于吗?”

“雨果,是你至于吗?” 这时,月爱也提高音量了。

莫名其妙地,我们还没走到公交车站,就这样闹不愉快了。年少时的感情,就像干柴遇到烈火,想点燃很容易,想爆炸也很容易,煽煽风就行。

每次看完电影,我都会送月爱去坐公交车,她和她母亲已经搬到了海印桥那附近,是东莞那边出的钱,就当做是给她母亲的分手费了。那是一个可以看到珠江江景的高档高层小区,可惜地铁还没修到那边,所以她得坐8路公交车,这是趟沿江路线,从海珠桥一直到海印桥,路过国立中山大学的校碑,最后到六中。

我心里还郁闷着,就没有接月爱的话往下说了,我沉默地目送她上了8路车,车里人不多,她找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后,便转头看向窗外的我,对我笑了一下。如果说酒窝是因为脸庞被上帝亲吻过,那月爱,她一定是个天使。 

她这一笑,让我的怒火瞬间消散了,也让我想起了我们俩第一次的正式相遇。 

2007年7月份,回学校交选科志愿表的那天,我从志明手里接过雨伞后,去了学校左侧的电脑城,大概走了10分钟吧,那个电脑城里有无数个小格子铺,商贩们不是卖组装电脑,就是卖盗版游戏碟和设备;有些店铺装了几台PS游戏机,专门给学生下课来玩的,每人每小时5元。当然,还有零星几个商贩比较文艺,他们卖得是唱片CD。

我主要是想去买张实况足球的游戏碟,放暑假总得玩一下吧,读理科前总得放纵一下吧。没想到电脑城里空前的冷清,可能是因为学生都放假了吧,也可能是因为下暴雨,我作为唯一一个顾客,穿着六中的绿色校服逛着走着,稍微有点炸眼。商贩们都直勾勾地看着我,尴尬之下,我随便走进了一个门面稍大的店铺,只见店铺中央有个大玻璃台面,上面放着十几个纸箱,里头密密麻麻地塞着好多游戏碟。

店里的老板看我匆忙走了进来,便把手中的烟放下,还没等我开口,他压低声音先问:

“要黄片是吧?欧美大波的吗?我这也有日本的!香港的’4仔’(粤语,四级片的意思)也有,都不打码的哦。”

说罢,他还用眼神往玻璃台面底下瞟了一眼,我随着他的暗示也往下看,那里有三四袋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,装着的应该就是黄片。

“你们不愧是名校生,脑瓜聪明,也识货,都来我这买。” 老板继续呐呐自语道。

从电脑城出来后,心中略带不安的我,想起了志明曾经提过,他是如何打发无聊的住宿时光的,那就是去比电脑城还稍微更远的那个新言书店。在六中,晚自习是自愿的,所以,住宿生吃完晚饭后,可以到处溜达,甚至可以出校门溜达,只要在闭寝前回来即可。志明是个文艺青年,他告诉我,每晚写完作业后,他都会在那家书店看书看2小时。
 
有过那么一段时间,全国都在提倡素质教育,我认为我们六中就是走在了素质教育的前沿,学习全靠自觉,老师也没有太在意每个学生的成绩,像我这种理科全部不及格的,班主任既不担心,也从来没有找我单独谈过话,哪怕我今天递交选理科的申请,手里握着我高一成绩单的教务处老师,也没有阻止一下我,或者说给我些建议。
 

这样宽松滋润的师生环境很快就到头了,志明说下学期的高二,学校要换校长和教导主任,要从北方调来特级教师,准备改革并管教一下我们这帮广州仔,他估计到时候,他也很难夜晚去看书了。

唉,我也想像志明那样去新言书店看会书,以便中和一下我那颗不安的心。新言书店在六中学子心目中,算是那时候的网红书店了,我也听别的同学说过,那里有超级多日本动漫书,不是那种小学生看的打斗故事书,而是成人看的动漫都市传说。而我进去后才发现,其实除了动漫外,新言书店还有很多港台的书,里头全是繁体字,我翻开了几本伤痕文学,这文笔真是让我大开眼界,有那么一会,我和哥伦布感同身受,仿佛发现了新大陆。

随后,我又探索了一本港版的《黄金时代》,在那个幼小年纪看王小波的书,只能感叹天阿,惊为天人阿。我明明是带着不安走进这书店的,怎么在这看了一会书,我的不安却更加猛烈了呢,而且头皮还发麻,心跳也加速。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在学校里学的文科,什么语文政治历史地理,都太没意思了。如果志明能每天在这里看2小时的书,我想我可以呆个4小时。

正当我津津有味地泡书时,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,我转身一看,一个头发乌黑扎着马尾辫的女生,站在我面前,她一只手捧着几本动漫书,另一只手指着地面说:

“同学,你的光盘掉了。”

我吓一跳,便赶紧蹲下,把实况足球游戏捡了起来,塞进书包里,并迅速把拉链拉紧了。

“谢谢你阿!”

重新站起来后,我才有机会认真看她的样子。她的嘴唇薄薄的,下巴微尖,鼻梁很挺,酒窝比较自然,估计笑起来会很明显;还有,她的眼睛大大的,瞳孔像珍珠一样,特别地清澈和明亮。另外,虽然她也是身穿宽松的校服,但似乎也遮挡不住她的完美发育。

在对视的那几秒钟,我有想过,如果她能把头发放下来,并换一身成熟性感的裙子,再上个淡妆,配个耳环,穿上尖跟高跟鞋,那根本没人能看出来她只是个高中生。

“哈哈,没事,不客气啦,” 她对我笑了一下后,继续说,“你也是六中的?”

“是的是的,我叫雨果。” 我点头答道。

“喔,你就是雨果阿?志明经常提起你耶。”

这回我才反应过来,我面前的这位女生正正是月爱,志明心中的女神。

“对对对,你肯定是月爱了,太巧了吧,我和志明非常非常熟的,他也经常提起你,那你是来还书的吗?” 我顺势问道。

“不是,我是来借书的,我准备走了,” 月爱耸了耸手上的动漫书,接着反问,“ 您呢?你也来借书?” 

“噢,我就是路过这,就进来随便看看,我也准备走了,” 这时,我把《黄金时代》放下,然后再问,“那,那你是,你是坐地铁咯?”

“没有,我坐公交车的,8路车,你顺路吗?”

  

  

第三章 · 今夜烟花灿烂

    

“广州市第六中学,源于黄埔军校,又延伸于西南联大,西南联大是什么?就是比清华北大还厉害的大学,因此,咱们六中是一所有悠久历史,又有超强学术的名牌中学。”

高二的每周视频升旗礼,我们都端坐在班里,通过课室大电视收看新教导主任的全校讲话,他演讲的内容一般都是关于六中校史,每周他都能挖掘到新的点,硬是往前追溯六中光辉。按照现在的说法,他就像是在 “PUA” 我们。

“话说回来,各位同学,我才意识到,广州市第六中学,若要进一步寻根源,就是孙中山先生创办的。因此,你们都是孙中山先生的学生,也是黄埔军校的新时代栋梁。我们六中就是全国顶级名校,根苗红正。”

视频里的教导主任清清了嗓子,稍作停顿,拿起茶杯喝了两口,然后继续认真地说:

“所以,校领导决定,咱们正式把校歌改成黄埔军校的校歌,教导处已经把歌谱打印好分发到各班级了,从下周开始,大家一起学唱,来来来!同学们,一起来唱起来!”

大家没看错,我们真的把校歌改成了黄埔军校校歌,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匪夷所思的惊悚事情,我转过头,低声问同桌永仁:

“嘿,你觉得,我们真的是广州市名校吗?”

如果说志明是我高一最好的朋友,那么永仁就是我高二物理班最好的朋友了。永仁玩实况足球游戏非常厉害,在电脑城里,都是他带我玩的PS机版,教我各种手柄操作技术。虽然我们都是球迷,但他和我不一样的是,我只会玩实况,而且也只想把实况练好,而他什么游戏都会玩,实况只占了他心中的一小部分位置。

永仁的成绩也比我好,每次数学和物理测验都是班里的前几名,他父母都是中山大学的教授,因此,他们家就住在中大的校园里,来六中上学很方便。他还告诉过我一个秘密:他父母一直都是广东省高考命题小组的,每年高考前都会被“安排”在一个荒岛上,不许与外界接触,只能专心并且保密地出题。我问他确定是在荒岛上吗?他表示不能吐露更多细节了。

这会,班主任马上巡视到我们座位附近了,永仁依旧不慌不忙地双手在桌底玩着 NDS游戏机,顺便回了我一句:“无所谓啦。”

“永仁!教导主任在讲话了,你在干什么呢!赶紧把游戏机拿给我!我替你保管好!” 

听到班主任的点名,他才反应过来,并一脸不乐意地上缴了 NDS,然后对我叹着气说:

“唉,真没意思,咱们去电脑城打PS吧,好吗?”

“现在?” 我疑惑地反问。

“等午休的吧。” 

“今天午休不行,我得陪月爱,她表姐来广州上大学了,说今天中午来看她,让我一起吃饭了。”

表姐是月爱在东莞生活时,最好的闺蜜,更是最好的亲人。她们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玩耍,她们无话不谈,什么秘密都会相互分享,什么烦恼都会相互倾诉。月爱说,她们俩直到现在,还是会一起洗澡的,而一般就是在洗澡的时候,什么男人也会相互参谋一番。

月爱还说,其实表姐家里很穷,表姐的父亲是个赌鬼,母亲是个无业游民,幸好表姐天资聪明,考上了东莞最好的高中,但就是高考没考好,本来可以去北京的,最后只录取了广外。

表姐说想吃甜品,于是我们在六中后门的那条商业街,找了一家冰室坐下了,冰室就是甜品店的意思。我点了碗绿豆沙配红豆汤圆,她们俩各自要了份杨枝甘露。那天是我第一次见月爱的表姐,她长得还真的跟月爱有点像,就是多了美瞳,多了耳环,多了彩妆,多了染发,多了黑丝袜,多了小尖跟的高跟鞋。

服务员把甜品端上来时,表姐的诺基亚手机响了,她皱了一下眉头,用手拨了了拨耳间的头发,然后才接的电话:

“嗯,嗯,知道啦,好的,好的,要是奔驰那边没修好,拿不了车,那你先开路虎的呗,总之,你注意安全吧,嗯,嗯,好的,我知道啦,你也要乖一点哈,嗯,嗯,那拜拜啦,我在外面和妹妹吃饭了,等下午回大学城了,再打给你哈,好,拜拜!”

挂了电话后,表姐从她的LV包里头拿出了一封红包,递了给月爱,然后对月爱说:

“你爸让我捎给你的,一张银行卡,说是这学期的零花钱。”

月爱愣了一下,没有第一时间收下,而是看了看我。

“你爸还说让你中秋节回趟东莞,说想你了,” 表姐一边把红包放到了月爱那碗杨枝甘露旁,一边冲我笑着说,“他还说,如果你有男朋友的话,也可以一起带过去东莞让他把把关。”

家里的事情一直是月爱的心结,小时候不懂事,她还能偷点父爱,也不知道大人们发生了什么事情,但现在懂事了,人物关系也很清楚了,若再想去直接面对,恐怕还是有难度的。我和她第一次一起坐8路车的那天,她跟我说,她发过毒誓:此生再也不踏入东莞半步。

还记得我和月爱刚从新言书店走出来,暴雨就停了,也好,毕竟撑着两把伞走路,还是太疏远了。她说她回学校交了选科志愿表,她选了历史,我说我选了物理,她的第一反应就是,哇,你是勇士,你好厉害耶,你是不是高一的成绩很好阿?我尴尬地摇了摇头,然后开始给她讲我父亲是如何逼我选物理的等等。 

我们走回了电脑城,因为往回开的8路车站在那边。很快,我们就上了一辆没什么人的8路车,并在后门对侧的双人座坐下了。 

“那你呢?也是你父亲让你选的历史?” 我想把学习的话题继续下去。

月爱没回答我,而是侧头靠着车窗,目光注视着这湿漉漉的珠江沿岸,每个后退的行人,和每辆相向而行的汽车。我意识到我可能说错话了,便想换个话题:

“对了,你暑假有什么计划吗?”

她似乎回过神来,转过头来看着我说:“其实我是单亲家庭,志明也知道,所以,爸爸不管我的,他在东莞。”

“噢,原来是这样阿,对不起阿,” 既然她也提起了志明,我就借机再个换话题,“志明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,他是个特别好的人,我平时很放心和他讲任何心事,因为他都很守秘密的。”

“是阿,志明特别讲义气,我们今天还去学校的足球场,但雨太大了,我们就在看台的屋檐底下聊天,我们一起指着广州塔的方向,许了个约定,哈哈。” 提起志明,月爱表情恢复了放松,还多了笑容。

确实,六中的足球场正对着广州塔,我们这一届学生,每天都看着它,从光有个地基,到一层一层地盖了起来。那时候的我们,对广州塔没什么概念,也没有什么感情,更不知道盖它有什么意义,就觉得它应该就是我们18岁前,能看到的最远距离了。

“什么约定阿?” 我好奇地问道。

“不能告诉你,哈哈哈!” 

挺奇妙了,因为志明的话题,我和月爱之间的聊天愈发轻松和愉快,后来,她讲了好多《犬夜叉》的东西,我也现学现用,向她推荐了王小波的《黄金时代》。她还问我以后有什么梦想,我说希望物理能及格哪怕一次,高考能考上本科,她说这不算梦想,这只是个求学目标,然后我反问她,她说她的梦想就是和心爱的人,盖一套华丽的别墅,然后每天夜晚都可以在自家的大后院,一边烧烤,一边放烟花。

不知不觉地,8路车就到了海印桥站,在她下车前,我们匆忙交换了手机号码。这时不走巧,天空又倾泻暴雨,我也起身,站到车门那,帮她拿着动漫书,配合她先把伞撑好。等她下车后,在车门关闭的瞬间,她回过头来,对我笑了一下。

我想我永远会记得这个画面,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因我而笑,而不是因为聊志明的话题。她的酒窝太吸引人了,我忽然间就明白了志明的心境。

过了海印桥,再到海珠桥的这一路,8路车穿过了无数的沿江矮小平房,按道理来说,江边肯定是一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,但属于 “河南”(广州人把珠江沿岸两侧统称为 “河南”、“河北”,但其实这是条江,而不是河) 的这侧,真的有点落后了,我小时候总大人听说宁要“河北”一张床,不要“河南”一套房。

我在海珠桥站下车后,直径往那黑漆漆的平房堆深处走去,途经了我的初中,我就是在这里走出来的,用几乎满分的分数,考上了六中,我的分数上华师附中(真正的广东省最好名校之一)也没问题的。每年的中考,我们的初中,有起码70%的同学,最后去了技校。我的照片甚至还被挂在了学校的大门口,被当成了全校的历史骄傲。

这次再看见自己的照片,一种浓烈的羞愧感,油然而生。如果他们知道我在六中,只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学生,毫不起眼,而且所有理科都不及格,那该多悲哀。 

回到家里,我第一时间便给月爱发过去短信:

(嘿,我想到了,我的梦想就是,我要成为六中的历史骄傲,我要让六中所有人,一辈子记住我。)

她秒回:

(你神经病阿,哈哈哈哈,我先吃饭了,晚点再跟你说。)

月爱没有食言,夜晚10点的时候,她真的给我打电话了,我躲在被窝里,和她聊到了几乎天亮。按照她的话来说,她一个夜晚,对我讲完了她过去一整年,对志明讲过的所有事情。

 

 

第四章 · 缠绵游戏 

   

这种有无尽话题的感觉,真的很奇妙,我和月爱原本是两类人,兴趣凑不到一块,成长背景也没有共通点,但就是一听到对方的声音,你会忘却时间的存在,忘却身体机能的极限,忘却自己原生的舒适圈。对方说的每词每句,讲的每件小事,分享的每个秘密,你都会觉得无比有趣,无比新奇,无比想要了解更多。

每天晚上,我们会先发短信确认彼此的家长都睡了,才拨通的电话。在电话的那头,她笑,我也笑;她哭,我也跟着哭;她发毒誓,此生再也不踏入东莞半步;我也发毒誓,此生我同样不会踏入东莞半步。 

她和志明是在学校食堂吃晚饭时认识的,本身六中的住宿生就很少,所以每天晚上也就固定的那批人在吃饭。而志明喜欢拿着书去食堂,边吃边看,在人群中比较突出。多面之缘后,月爱就好奇地走过去问志明这是什么书,一来二去地,他俩就熟了。志明向月爱推荐了新言书店,还带她去看书借书,后来月爱改走读了,志明还会去帮月爱还书。

月爱说,志明很快成了她的好朋友,也成了她的知己,他们俩都很喜欢看动漫,还约好以后要一起去漫展,甚至一起玩Cosplay。

“这就是你们俩那天在学校足球场,指着盖了半截的广州塔,许下的约定?” 我借机问道。

“不是哦,但具体是什么,我还是不能告诉你,嘿嘿!” 

“好吧,” 我明明记得那天志明说要表白的来着,我想打探清楚,“除了许下约定,他还有和你聊别的吗?”

“没有啦,他就叮嘱了一下我暑假要注意安全,有空多联系之类的。”

“那你们最近有联系吗?”

“他给我写信了,但我每天都在跟你聊电话,还没来得及回他信了。”

写信?我惊呆了,不过仔细想了想,志明确实就是会写信的人。他不爱打游戏,不爱看球赛,也不爱凑男生堆里讲女生的八卦。上体育课的时候,他总独自坐在足球场的侧边看台,那里高高地竖立着八个大牌匾,上面分别写着八个大字:严、禁、在、足、球、场、踢、球。他塞着耳机听MP3,低头看着动漫书,偶尔也抬抬头,眺望一下足球场的末端,那边本是田径的铅球场,后来被改造成了三块篮球场。

有一次,我打蓝球崴脚了,便踉踉跄跄地走向看台,在志明身边坐下,想歇一下。我问他在听谁的歌曲呢,陈奕迅?杨千嬅?他说他其实在听电台节目,一档叫做《一些是一些情》的情感谈话类节目,内容就是年轻人写信给主持人分享感情烦恼,希望主持人解答。他提前把好多期的音频下载好了,导入了MP3,一般情况下,他都等夜晚就寝时,边听边进入梦乡。

这时,他把一只耳机递了给我,让我也听听试试:

(听众朋友大家好,我们是“情场双低”,欢迎准时收听珠江频道的《一些是一些情》,今天我们第一封读者来信是,额,我看看哈,来自一位刚上大一的男生,叫Mike,Ok, Mike怎么啦,Ok,我打开了,我读一下哈,Mike说:高中三年,我一直暗恋着一位女神,我忍阿忍,忍阿忍,终于忍到高考完了,幸好她也忍住了,目测她初吻还在。我们都去了大学城,她在广大,我在广工,上周我单独约她去欢乐水世界玩,她很爽快就答应了,反正全程都挺开心了,有说有笑,偶尔还有些肢体接触,但就是我们一起玩垂直滑梯时,她落水速度太猛了,冲入水池里那刻,不小心上半身泳衣的绑带掉了,虽然她及时地做好补救,但我还是看到她胸部了。后来,我们就变得好尴尬,回大学城的一路都没有说话,再后来,她已经好多天,不回我QQ信息了唉,怎么办阿,双低!)

我的天阿,我转头看着志明,他也转头看着我,我俩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。当然,我原以为我对情情爱爱并没有什么诉求,所以,这个有毒的闷骚节目,后来我也没怎么听。而让我和志明真正成为好朋友的,还是因为学业。

志明和我一样,都是“物化生”的难兄难弟,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动漫设计师,他说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学的东西有什么用,还不如中考考差点,去个艺术技校。另外,他和我都是从极其普通的公立初中出来的,也就是小升初时,家长不舍得花择校费,小孩只能被随机分配。其实,六中的大部分生源,都源于自己家的私立初中,叫珠江中学,那可是个名牌的私立学校,想进去是需要交4万元择校费的,十几年后的现在,估计更贵了吧。

每次 “物化生” 测验和考试前,我和志明都会结伴利用午休来学习,甚至,我周六日也会回学校找他。我们一起检查错题,分析错题,背诵错题。不过,我慢慢发现,高中的理科,不再像是初中那样,光靠苦学和背诵,似乎已经没用了。

懂就是懂,不懂就是不懂,有天赋的同学,可以一眼就看出解题思路。在一次次不及格的打击下,我开始承认我毫无天赋,我甚至陷入了一种焦虑:我到底能干什么?我的天赋在哪里?为什么理科不好,就这么容易被放大,连我自己都感觉前途悲惨;而我政治历史那么好,也不见政治老师、历史老师能记住我的名字。

幸好,志明一直都有在鼓励我,他告诉我,再背背题,再忍一忍,等18岁那年,咱们就都自由了,到时候,咱们有权利走自己的路。未来,肯定是星辰大海。

受他的影响,我在很久一段时间内,也是这么想的:快点到18岁吧,快点高考吧,我想要自由,我想离开我的家,我想摆脱我的父母。

直到我遇见了月爱,我变了。我变得时常无不在幻想,如果时光,可以永远停留在此情此景,那该多好;如果时光无法停留,哪怕走慢点也行,2小时变20小时,3年高中变30年高中,这样,我和月爱的感情就可以永远不变了。

“写信太慢了,但咱们这聊电话的,也太耗话费了,还不如当面聊。” 我向月爱提议道。

“怎么当面聊?” 

“咱们,要不就,”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后,还是说出口了,“要不,明天一起去M记(广东人喜欢把麦当劳称为 ‘M记’,类似陈记烧猪、王记肠粉等等的命名感觉),吃点东西呗?” 

“好呀!那就中午吧,咱们直接在M记里头见吧。” 月爱爽快地答应道。

第二天,月爱打车来市二宫地铁站这边找我,因为实在查不到直达的公交线路了,麦当劳就在这地铁站二楼的商业中心。而我出门前还被母亲拦了一下,母亲问我要去哪,我说我要去新华书店,我要去找些物理习题册。

月爱今天没扎马尾辫,她把头发都放下来了,她身穿纯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上带着碎样花纹点缀,我到麦当劳时,她已经在落地玻璃前,占好了一张桌子。

“嘿!这边,” 她向我招手示意,“来,给你买了份套餐!”

那天是我第一次见月爱不穿校服的样子,我在她面前坐下后,便开始低头吃这份板烧鸡腿堡,她则一直用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我,过了好一会,她又说:

“你怎么不说话呢?”

不是我不想说话,而是真的有点紧张,也有点害羞。没想到,平时在电话里能聊得那么好,今天再次见面,我自己竟然先尴尬了。所谓的“网聊奔现” 既视感,让我觉得自己太傻了,说白了,就是心跳加速,忐忑不安,而且还得故作镇定,怕被看穿。

难道,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初始感觉吗?

“那你怎么不吃呢?我去给你买吧。” 我憋了半天后说道。

“我不饿,没事,你继续吃吧。”

月爱说完这句话后,我们俩又沉默了,我相信她应该也在试图找话题和我聊吧,唉,我好怕让她失望,她兴高采烈地来找我玩,我却表现的这么奇怪。

我抬头看了看落地玻璃窗外,市二宫地铁站四个出口刚好分布在十字路口的四侧,每个匆忙的行人,每辆往来的车辆,尽收眼底。我往更远的地方看去,在一片矮平房的中央,有个很破旧的广告牌突了出来,这时,我才恍然大悟,那不就是工人文化宫剧院吗?又能长时间相处,又不用讲太多话的,还不会冷场和尴尬的,不就是看电影嘛。我记得小学时,全校到这看过《一个都不能少》。

我立刻放下手中的汉堡,然后兴奋地对月爱说:“要不去看电影吧!我请你!” 

工人文化宫剧院的外墙都已经发黄了,里头只有三个放映厅,1号厅是最大的,分两层,一层是普通单人座,有过百的座位,二层是情侣厢座,漆黑一片,但足够隐秘;而2、3号厅都超级小,估计只有二十个座位吧。售票处的阿姨说,今天只有《不能说的秘密》,有学生证的话,1号厅的情侣厢座半价。

我和月爱相视一眼,似乎用眼神达成了默契,然后,我小心翼翼地问阿姨:

“阿姨,请问是大学的学生证,还是中学的学生证?”

付完钱后,阿姨领着我们到工人文化宫剧院的二楼,我和月爱推开了一扇重重的黑门,走了进去,里头大如扇形床的情侣厢座,竟然是随便让我们挑的,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会来这里看电影。

原来我们包场了,月爱挑了一个靠近过道的厢座,我们兴奋地往上一蹦,屁股用力一坐,这座椅果然像床垫一样有弹性,我们俩弹着弹着,就都笑了。这会,电影还没开始,所以也全场大灯也没关,月爱突然收起了笑容,用严肃的语气问我:

“雨果,你觉得我今天长得有什么不一样吗?”

“嗯?” 我还真的好好看了看她,然后答,“没扎马尾辫?没穿校服?”

“不是啦,你有没有搞错,这都看不出来?” 月爱似乎有点生气了。

“到底怎么了呀,阿?”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
“我带美瞳了,哈哈哈哈!我第一次带!你都不夸我好看!” 月爱又瞬间恢复兴奋了,原来她刚刚的严肃是装的。

“是吗?我看看!”

说罢,我赶紧往月爱的眼睛凑近,第一秒我真的是在琢磨美瞳,好像确实戴了耶,但从第二秒开始,我就意识到,此时此刻的此情此景,应该是我和月爱最近的一次距离,然而,她并没有闪躲我的眼神,她看着我继续说:

“我表姐教我戴的。”

“那你表姐,” 没等我说完这句话,全场大灯突然关了,二层厢座区变得漆黑一片,就剩下电影的开头,从大荧幕上发出的光亮了,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,“她还教了你什么阿?”

几秒钟后,月爱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几乎是在用气息地说:

“她还教我怎么样接吻了。”

  

   

  第五章 · 爱我还是他

 

随着电影情节的推进,大荧幕发出的光亮,照在月爱的侧脸上,时而明,时而暗,时而绚丽,时而斑驳。

我已经忘了我们亲吻了多少次,我只记得,那天的每一次亲吻,每一回合缠绵,都持续了很久很久。那种头皮发麻、舌头缠绵的刺激感觉,让我们根本不想停,也完全停不下来。

在那么一段不曾被人觉察的时光里,我们每个人都不是世界的主角,甚至可以说,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渺小的存在,但值得庆幸的是,我和月爱还是明目张胆地,毫无畏惧地,不可抵挡地,在时光里用彼此的青春,刻下了一份属于彼此的印记。 

/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/ 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/ 

/ 回忆的画面 / 在荡着秋千 / 梦开始不甜 / 

两个小时下来,我只对电影里的这几句歌词有印象,我相信月爱也差不多是这样,我们俩到底认真看了几帧电影画面,自己心里也有数。站在工人文化宫剧院的门口,月爱说不想打车回去了,于是,我便陪着她走去车站。

我们牵着手,慢慢走着,路过江南大道北的婚纱街,那一整条街的两侧,全是卖婚纱和租赁婚纱的店铺,而在各家婚纱店的玻璃橱窗前,月爱还会停留片刻,指着里面所展列的不同款式,跟我点评一番:这件还可以,那件不行,这件要是再低胸点就好了,那件适合中式婚礼……

“那你最喜欢的,到底是哪一件?” 我问道。

“这里嘛,哪一件都不喜欢,” 月爱眼睛转了转,又想了一下后继续说,“如果我有机会穿婚纱,那肯定要自己亲手设计款式,这样才算喜欢的嘛,嘻嘻!” 

我们走走停停,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海珠桥脚站,没过一会,8路车就来了,在月爱准备要上车的时候,我拉紧了她的手,并问她可以等下一班车吗,她点了点头。因为我还想接吻,我还不满足,我非常不舍,哪怕短暂的分离,我都没法接受。

最后,月爱错过了足足5趟8路车,而我也耗到六点多才回了家。见我失踪大半天,母亲自然很不高兴,她冲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

“你死哪去了?你不是说要买物理习题册吗?册子呢?”

“我一直就在新华书店看书阿,我没挑到好的练习册,就没买了。” 我自然地答道。

“那钱呢?” 母亲再逼问道。

“我下午饿了,买了个麦当劳吃。” 我边答边直径往自己房间走去。

“欸,你等等,你买麦当劳花了多少钱?你现在手里还剩多少钱?” 

我就知道母亲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,她对钱的问题抓得特别紧,这可能源自于她98年下岗后的安全感缺失。反正,她长久以来给我营造一种家里很缺钱的感觉,总是跟我说,我父亲一个人要养爷爷奶奶,还要供我读书,需要省钱,需要攒钱,现在高中还好,以后上大学了怎么办,大学可是个烧钱的地方。

但母亲在学业和思想上,其实并没有太多地束缚我,这一点我是蛮感激她的,因为她都是听我父亲的,她也只是忠心耿耿地配合我父亲的所谓谋略而已,在她眼里,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。

于是,在听到父亲大发雷霆地喊 “雨果,你要是敢不读理科,我打断你的脚!” 的时候,母亲也只好补充一句 “雨果,我们都是为你好,你读文科以后会很惨的,可怜天下父母心。”

我肯定给不出一个花钱数字,于是就装傻装没听到,头也不回地把房间门关上了。很快母亲就又过来敲门,我终于有点不耐烦地在房间里喊:

“到底怎么了嘛!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有人给你寄了封信阿!你不要吗?”

阿?信?我赶紧打开房门,站在我面试的母亲依旧板着脸,她把信封递给我时,又试图问:

“这谁给你写的?阿?”

我接过这已经被割开的信封,摇了摇头地回答:“你都已经看完了,你还问我干什么阿?”

说罢,我再次把房间门关上了,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桌旁坐下,我略带紧张地把折叠的信纸抽出来,打开一看,竟然是志明的来信:

 

(雨果,

最近还好吗?平时也不见你QQ上线,本来以为你只是隐身模式,没想到给你留言了,你也没回我。你这些天都干什么了,也讲给我听听呗,是不是去上补习班了?还是回老家了?我在家里待得很无聊,借的漫画都看完了,想找个机会回学校一趟,去新言书店借些新书,我想试试找点设计方面的书来看,你要不要也一起去?到时候,咱们顺便可以去学校后门的冰室吃点东西。

哦对了,交选课志愿表那天,在足球场,我没有向她说出口,我开不了口,我连礼物都不好意思拿出来。唉,我发现自己还是差点胆量和勇气,再等等吧,再忍忍吧,等高二开学的吧,我打算再试一次,如果还不行,那就高考后再说。其实,她一直把我当很好的朋友,是不是好朋友之间,就不应该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呢?

还有一件事情,最近我爸教我学会吹口琴,下次见面表演给你看!

Best wishes!

志明)

 

我把信纸重新折叠好后,迅速打开电脑登陆了QQ,果然,志明隔三差五有给我发消息,他还说他给月爱写了一首诗,有机会他准备用口琴作曲,再配合这首诗写首歌。继续假装隐身的我,随即点击开月爱发亮的头像,她已经在线了,我在对话框里头输入:

(嗨!你到家了吗?)

月爱秒回:

(到了,准备和妈妈吃饭了,你呢?这么快就想我了呀?)

(非常非常想你,对了,有件事情,我想问一下你,)

我字敲了一半,停下来思考了几秒,然后修改了说辞:

(非常非常想你,对了,有件事情,我想和你商量一下,咱俩之间现在的关系,要告诉志明吗?)

这回过了好久,我才收到月爱的消息:

(今晚打电话说,先吃饭了,88)

(OK,88)

我退出QQ后,便躺在床上陷入的沉思,现在可真是尴尬了,志明把我当好朋友,他很喜欢月爱,而月爱也把志明当好朋友,但她已经被我彻彻底底亲了,那她已经算是我女朋友了吧?据我所知,志明从来没有向月爱正式表白过,那月爱知道志明的心意吗?还是说假装不知道呢?

再复杂点,月爱知道我知道志明的心意吗?我应该告诉月爱我所知道的志明的真实心意吗?哪怕她知道了,我又期待她如何处理呢?反过来,月爱有和志明透露过最近和我经常聊电话吗?志明是否已经知道我的存在呢?

这时,我的思绪又被母亲的敲门声音打断了,她让我换身衣服,准备出去吃饭,她说舅舅回来了,咱们一起吃顿饭。

舅舅是个船员,每次远洋出海,都会一两年没法回家,他曾经开玩笑说,有一次他出海前,表弟比他矮,等他回来的时候,表弟已经比他高了。这个夜晚,表弟没来,只有舅舅和舅妈,我们先在饭店开了个包厢,迟到的是父亲,他从单位下班赶回来,他说太堵车了,没办法油耗没了,于是又去加了个油,耽误了。

最近父亲弄了辆车,所以他经常十句里八句不离开车的事,我看他神采飞扬的,脸色可好了,主动给舅舅斟酒,点烟,还搭着舅舅的肩膀,向他指点:

“哥,你们的事情吧,再考虑考虑,不要冲动,真的,来!咱们先喝一杯!”

父亲把自己那杯的白酒干了后,侧头看着舅妈说 :“嫂子,你说是不是?”

我看舅妈勉强挤出笑容点了点头,然后瞪了舅舅一眼,只见舅舅也把酒干了,他开始接话说:

“今晚不能喝太多了,明一早我和你嫂子还约了去那个中海的新楼盘。”

“那楼盘在哪?多少钱一平米阿?” 母亲开始加入聊天。 

“七千多吧,在黄埔区那边。”舅舅答道 

“七千多?天阿!一百平米的话,不得八十万?” 父亲一边惊叹一边又给舅舅斟酒,“房子会降价的,现在的价格太疯狂了,我保证等雨果大学毕业那年,房价肯定不到七千。”

“不是,我想付个首付,首付才30万,以后就慢慢还呗。” 说罢,舅舅又把酒干了。

“有个30万,你买个车不好吗?你也赶紧去学个驾照吧!” 父亲又开始了他的“车言车语”,“没车很不方便的!以前的中国,不会打字的,叫文盲,以后的中国,不会开车的,才叫文盲。况且,你整辆好车,载嫂子兜兜风逛逛街,不好吗?”

“就是嘛,还以后慢慢还呗,还贷款压力压死人,” 舅妈也开始打破沉默了,她对着舅舅连声发问,“这利息滚利息地,80万的房子变成了160万的债务,你说惨不惨?这么多债务,我可不跟你分担阿!一年见不到你一次人的,房子买了你就走了,我自己扛着呀?那你还不如给我留点现金。” 

这会,我母亲也忍不住了,她很着急地劝说:

“哥!哥!哎呀!爸妈给你的钱,都是半辈子的辛苦钱,你好好存银行吧!他们真是老到脑子不行了,什么也不懂,净瞎叫你买房!现在买房是傻子!你要替他们保管好钱,把钱存银行吧,尽尽孝心。”

作为局外人的我,总算听明白了,外公把大半生的积蓄给了舅舅,苦劝舅舅买房,但舅妈想离婚,觉得买了房,离婚离起来很麻烦,干脆把现金分了吧。我母亲一方面有点不爽外公把钱都给舅舅了,另一方面又担心外公的钱被舅妈分走了。而我父亲了呢?依旧是他那套逻辑奇怪的谋略。

唉,这真是漫长的一天,我低头拿出手机,给月爱发了条短信:

(我们家在外面吃饭,都不知道几点能结束回家,今晚你早点休息吧)

雨爱秒回:

(好的,我想你了)

(我也想你了,我爱你)

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“我爱你”, 这简单的三个字,没想到我也会有机会说。我抬头看了看桌上的四个大人,他们依旧在说得热火朝天,面红耳赤,谁都想把对方说服。我突然有种感觉,这个炎热的夏天,既迷离,又不真实,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又要到哪里去呢?

接下来的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,一直到暑假的结束,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,因为我和月爱开始了疯狂的约会:北京路,状元坊,上下九,石室教堂,沙面,西关,广州图书馆等等,当然,还有最重要的工人文化宫剧院。 

一旦行程密集起来,每天的欢声笑语,就会让人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,月爱没有刻意回避有关志明的话题,但我们之间也没有机会把这个问题说明白,到底该怎么样是好。反正,她和我似乎达成了一个默契:先不管了。

  

 

 第六章 · 午夜情书

   

 

“你爸还说让你中秋节回趟东莞,说想你了,” 表姐一边把红包放到了月爱那碗杨枝甘露旁,一边冲我笑着说,“他还说,如果你有男朋友的话,也可以一起带过去东莞让他把把关。”
 
月爱的表姐来广州上大学了,她这天来六中看月爱,顺便和我们一起吃午饭。那天是我第一次见表姐,她长得还真的跟月爱有点像,就是多了美瞳,多了耳环,多了彩妆,多了染发,多了黑丝袜,多了小尖跟的高跟鞋。
 
“我这辈子不会再踏入东莞半步的了,我说真的,我发过誓。” 月爱脱口而出一句狠话。
 
“好啦,好啦,乖,”  表姐也拿月爱没办法,只好哄着她,“别吓着你男朋友,不去就不去,乖,你把钱拿着,好好消费,报复你爸。” 
 
我觉得我挺尴尬的,她们俩一直在讲私密的家事,而且明显是让月爱不太开心的家事,我便试图换一下话题:
 
“对了,表姐,你上了广外,感觉怎么样?大学的生活,功课作业忙吗?”
 
“都上大学了,谁还忙功课作业哈,这不军训刚结束嘛,还没上几天课了,不过我都没怎么去,都逃了,”  表姐低头吃了几口杨枝甘露,然后又拨了一下头发,抬头继续说,“我跟你们讲,上大学要多参加社团活动,多积累人脉,多锻炼自己,而不是天天呆在图书馆做练习题,大学跟是高中是完全不一样的。”
 
在表姐自信的言语中,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大学生活,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心愿:快点到18岁吧,快点高考吧,我想要自由,我想离开我的家,我想摆脱我的父母。
 
我又看了看坐我旁边的月爱,如果我没办法把时光停留,也没办法让时光变慢,那是不是上大学后,一切都会变了呢?我想很大概率地,我和月爱肯定上不了同一所大学,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。
 
在午休结束前,表姐把单买了,我们从冰室出来后,一辆很炫酷的跑车,轰隆隆地呼啸驶来,停在了我们面前,表姐转头跟我们说了再见,然后走到跑车的副驾驶位置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这跑车的玻璃太黑了,根本看不清楚里头驾驶位的是谁,什么人,长得什么样子。
 
“这是保时捷的车,” 月爱主动牵起我的手,并凑到我耳旁小声说,“表姐去了广外没多久,就很多人追她,这应该是最有诚意的那位了,各种接送,任劳任怨。”
 
“那刚给她打电话的那个是?” 我不解地问道。
 
“那是她在东莞的正牌男朋友,还在上高二了,跟咱们一样大,啥也不懂,就是家里是开工厂的,有点小钱。”
 
“姐弟恋阿?你表姐可以阿,女大学生跟高二男生,” 我有点惊讶到了,同时,我也偷瞄了一下周围,嗯,没什么人,“那咱俩也属于姐弟恋阿,我12月生日,你11月的。”
 
说罢,我迅速转过头,偷袭了月爱,也就是亲了她的脸颊一下。这时,月爱却突然放开了我的手,我看她的脸色从欣喜,瞬间转为了惊讶,最后直接变成了死灰。
 
我顺着月爱的目光看过去,在马路的对面,呆呆地站着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人,志明手捧着几本书,僵硬地站在那里,看着我们。
 
那几秒,就像过了几十分钟那么漫长。整个暑假到这高二开学,我一直刻意和志明保持距离,从来不跟他主动联系,偶尔也就是冷淡地回复一下他的QQ信息,他给我写的信我也没回。
 
志明的表情没透露出任何内心线索,我看不到惊讶,看不到愤怒,看不到难过,也看不到尴尬,只见他慢慢地转身,把书换到另外一只手上拿着,然后往学校后门走去。
 
我早该料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,毕竟该来的还是会来的,但我心中也隐约有点不爽,等志明走远后,我问月爱为什么刚刚要放开我的手,月爱解释说这是学校附近,牵手确实是太张扬太危险了。
 
很显然我不太满意这样的答案,我把情绪写在脸上地回到学校,永仁见我怎么不高兴了呢,问我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,我点了点头,然后说,你待会课间陪我去上厕所吧。
 
中学时代,不仅女生会结伴上厕所,男生也会的,永仁秒懂我的意思,我们说的上厕所,其实指的是走去教师办公楼那侧的教工厕所,也就是舍近求远,教工厕所硬件环境很好,不仅有马桶,每个如厕格间还有门,而我们的学生厕所嘛,如果想上大号,就得蹲在一条沟上,而且毫无遮挡,毫无隐私,没人能受得了。
 
其实,历史班的位置,就在教学楼的末端,连接着教师办公楼,所以,我们说的上厕所,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,就是去看看女朋友。那天我们利用物理课和语文课的间隙,去了一趟厕所,在走过历史班的时候,我们放慢步速,并抓紧时间地往窗户里看,月爱正和几个女同学围一起,她手里拿着笔,在一本练习册上写着划着,我猜月爱在给她们讨论题目吧。
 
是我太敏感了,我利用整个下午的时间,反思了自己的情绪,甚至想好了怎样和月爱道歉,确实是我黑着脸,是我不对,是我态度不好,别生气啦等等。然而,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,班主任却急忙跑来班里,让大家都先别走,高二所有班级要开临时的全校会议。
 
班的同学一片哗然,大家也不管了,依然各自收拾书包,很快,课室大电视就自己启动了,画面里教导主任正襟危坐,连茶杯也没带。 
 
“同学们,大家好!上午我有些话还没讲完,需要占用一点点大家放学的时间,有一些基本原则阿,我还是想强调的!尤其想对咱们全体高二学生强调!你们是中间层阿,没有回头路阿,高一结束了,高三要来了,你们知道时间的宝贵吗?好了,现在我想跟大家明确如下三点原则:第一,午休期间不许在学校外面闲逛;”
 
教导主任刚说完第一条,永仁就喃喃自语了句:“那岂不是以后中午都没法去电脑城打PS了?”
 
“第二,男女同学之间阿,请保持友谊的距离,不要越界;第三,在校期间请不要与社会人士来往,切勿把来路不明的社会人士带到学校附近!”
 
听完这三点原则,我停下了收拾书包的动作,因为一股浓烈的恐惧感,已经在我内心发酵了,这种感觉通过血液和脉络,蔓延到我的四肢和大脑,甚至还浸透出了皮肤:教导主任这是在说我吗?不会吧?阿?
 
“我警告大家,如果再让我知道咱们有男女同学,单独也好,一起也好,利用午休期间,在校外闲逛的,哪怕是在餐馆吃饭的也不行!全部作记过处分!从明天开始的每个中午,你们要不就在学校吃饭,要不就回家吃饭!我欢迎同学们相互监督,欢迎有任何突发情况,及时向我们老师队伍报告!谢谢大家!再见!”
 
“但学校的饭也太难吃了吧!”  阿灿带头起哄了,他和永仁在珠江中学时就是同学,偶尔他也会跟着我们去电脑城玩PS。
 
紧跟着阿灿,全班都开始起哄了:
 
“对阿!有没有搞错阿!” 
 
“对阿!简直是神经病的!”
 
“这新来的教导主任,他妈的就是个捞佬!”   
 
对了,“捞” 字是个贬义词,属于歧视性用语,一般用于广府地区人士对外地人的贬义性称呼,甚至在某些极端广府人士当中,还会把粤语发音不标准的广东人,也称为“捞”,在极端人士看来,只要不是广州人,那就是“捞”,管你是江门的还是潮汕的。
 
“以前都不是这样的,怎么现在上学像坐监狱似的呢!”
 
…… 
 
在大伙的情绪激动中,我才回过神来,赶紧背上书包往教室外跑,用最快的速度跑出校门口,跑到了8路车车站,在那里我等了一会,月爱就出现了。我看她慢慢悠悠地走来,我便大步走到她跟前,提着嗓子对她喊:
 
“肯定是他!肯定是他!绝对是他!肯定是他去教务处告的密,没想到他这么坏!他妈的!他简直是心理变态!” 
 
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志明僵硬地站在马路对面的场景,他的表情没透露出任何内心线索,我看不到惊讶,看不到愤怒,看不到难过,也看不到尴尬,只见他慢慢地转身,把书换到另外一只手上拿着,然后往学校后门走去。
 
“百分百是他!他午休回学校后肯定去找教导主任了!” 
 
“雨果,不可能是他的,肯定不是他,志明不是这样的人,” 月爱摇了摇头,用无奈的语气继续说,“唉,每天中午这么多人在学校外面闲逛拍拖的,可能,教导主任说的根本不是咱俩,对吧?”
 
月爱的表情和语气,并没有起到让我冷静的作用,反而让我觉得更加刺眼。我继续提高音量,旁若无人地对她喊:
 
“你什么意思阿?你有多了解他阿?为什么你要维护着他?阿!”
 
“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!也是你的好朋友阿!” 月爱也开始有点激动了。
 
这时,车站里的学生已经越来越多了,肯定有人能看出来我和月爱正在争吵,我拉着月爱的校服袖子,躲到车站旁侧,然后继续对她质问:
 
“自从咱俩在一起后,他就不是我的好朋友了,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?你在装傻吗?你不知道他很迷恋和喜欢你吗?”
 
“雨果,我不管他是怎么想的,但你要相信我,他不是这样的人!而且,我和他也只是好朋友而已!真的!” 
 
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阿?好朋友?你一个女生,和男生当好闺蜜?呵呵,” 我冷笑了一下,向月爱也摇了摇头,“我没猜错的话,你还和他经常联系?是吧?天天QQ?天天写信?是吧?”  
 
终于,月爱被我彻底逼恼了,她瞪大眼睛,用尽全身力气,反过来对我吼了句:
 
“不是阿!!!”
 
整个车站的人都被吓着了,我也被吓着了。等我反应过来后,月爱的眼睛已经开始有点红了,她低下了头,想躲闪我的目光。
 
“我去坐地铁了。”
 
行吧,我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了,我扔下这句话,转身就走,在车站的所有学生的目光注视下,头也不回地直径走去地铁站。
 
我们的感情开始得过于美妙和顺利,这让我认为每一天的相处都应该是完美的,眼里容不得一丝丝的不愉快,一丝丝的分歧,和一丝丝的谎言;这同时也让我理所当然地觉得,爱情就是一份付出所有的契约,所有的人与事都比不上一个她,反过来我也要求在她的世界里,所有的人与事,都比不上一个我。
 
广州的9月下旬,仍是炎夏,街道两旁的大排档,都试图尽可能多地放些桌子和椅子。这会还不到7点,已经有很多年轻人排着长龙,手里拿着号在等位置了,他们里头有男有女,有讲普通话的,也有讲粤语的,有满脸春风得意的,也有愁眉心事重重的;他们看上去像是大学生,也像是刚步入职场的毕业生,或者说刚南下来广州谋生的打工人。
 
我们每个人,何尝又不是人生的打工人呢,就是自己为自己打工罢了,当然,我也是来了加拿大后,才明白这个道理的。
 
我穿过这人群,回到了家楼下,一楼的老爷爷开了个小卖部,我从他那里买了瓶维他奶蜜桃茶,然后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,一边喝一边拿出手机,这时,我抬头看了看前方拥挤的小街小巷,傍晚的太阳,金灿灿的余晖照着那一家家大排档,厨师们挥汗淋漓地在抓紧时间炒菜,服务员们跑来跑去地照顾就座的客人。
 
随后,我觉得我稍微冷静下来了,便低头给月爱发了条短信:
 
(月爱,你不能再和他联系了,要么删掉他QQ,要么,我还是会很生气的,我没办法接受我女朋友还有个男闺蜜,真的,可以吗?)
 
月爱没有回我短信,那个夜晚,我们也没有打电话,这让我失眠了,唉,半夜睡不着觉,我起来打开电脑,登录QQ,点击进了月爱的QQ空间,把她的每篇日志和每个相册,都浏览了一遍。
 
接着,我点开了自己的QQ空间,创建了一篇日志,这会是我有史以来写的第一篇日志,内容全都是为月爱而写的。
  
 
 
 

第七章 · 外面的世界

   

“然后呢?接下来呢?”
 
我看了看天空,云朵压得很低,但也挡不住繁星点点,这是我从未在广州见过的景象,9月下旬的夜晚,天气已经足够清凉了,只要用力呼吸一口,从鼻咽到后脑勺,全是寒意,这同样也会让人不由得地打起精神。
 
尤其在面对陈颖彤的时候,我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,因为寝室的哥们都说她是个骗子。
 
“你还想知道什么?” 我淡淡地说道,然后转头和她对视,面对她直勾勾的眼神,我也没有选择躲闪。
 
其实,陈颖彤已经紧挨着我,她不仅搂着我的手臂,还用穿高筒黑丝袜的腿,贴着我的腿。
 
“我还想知道,” 她停顿了一下,然后头往我这边又靠近了一点点,这一点点,几乎就是让我们之间没有距离了,在触碰到我嘴唇的前一秒,她用气息把话说完了,“你欠我的东西,什么时候还?”
 
这个夜晚,是陈颖彤给我的发短信,约我来学校足球场,她说,我欠她一样东西,我必须要当面交还。我假装一头雾水地来赴约,又假装反应慢地被她一步步靠近,也许我也在等待这一刻。
 
“什么东西?”
 
她没有回答我,而是直接亲了过来,而我也没有拒绝,我开始抱紧她,抚摸她,细嗅她头发的香味。
 
太久没有亲吻过女生了,我好喜欢这种感觉,此情此景,和2007年那个炎热的夏天相比,我已经分不清楚,哪个更加真实,或者说哪个更加动魄了。 
 
那天,我和月爱来到工人文化宫剧院的二楼情侣厢座,在电影开始前,月爱问我有没有发现她今天长得有什么不一样,当时我没答对,然后月爱就兴奋地说:
 
“我带美瞳了,哈哈哈哈!第一次带!你都不夸我好看!”
 
“是吗?我看看!”
 
说罢,我赶紧往月爱的眼睛凑近,第一秒我真的是在琢磨美瞳,好像真的戴了耶,但从第二秒开始,我就意识到,此时此刻的此情此景,应该是我和月爱最近的一次距离,然而,她并没有闪躲我的眼神,她看着我继续说:
 
“我表姐教我戴的。”
 
“那你表姐,” 没等我说完这句话,全场大灯突然关了,二层厢座区变得漆黑一片,就剩下电影的开头,从大荧幕发出的光亮了,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,“她还教了你什么阿?”
 
几秒钟后,月爱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几乎是在用气息地说:
 
“她还教我怎么样接吻了。”
 
见我没有接话,月爱继续轻声地试探:“雨果,你想,你想不想,试一…….” 
 
我没让月爱把话说完,就主动亲了上去,而且是很用力地亲了上去,刚开始月爱有点不适应,但很快,她也开始被我带得很投入了。随着电影情节的推进,大荧幕发出的光亮,照在月爱的侧脸上,时而明,时而暗,时而绚丽,时而斑驳。
 
那天的每一次亲吻,每一回合缠绵,都持续了很久很久。那种头皮发麻、舌头缠绵的刺激感觉,让我们根本不想停,也完全停不下来。
 
可惜,在那个永远都回不去的夏天里,我做了太多错误的事情,我让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了。
 
“我能摸进去吗?”
 
陈颖彤还是没有回答我,这时,她开始亲吻我的耳边,然后是脖子,接着又回到我的嘴唇。那我只好把这当成是默认了,我伸手进入她的衣服里面,开始疯狂地探索她丰满的上半身。
 
我和陈颖彤是在校学生会面试时认识的,第一轮选拔的时候,整个课室挤满了大一新生,我站在人群的最后,一眼就看到了她,她化着浓妆,漂着一头金发,穿着一条黑色紧身短裙,踩着黑色尖跟高跟鞋,她还戴着一副黑色心型耳钉。这纯黑色的穿着与她白皙的皮肤,组成很完美的反差搭配,特别惹人注目。
 
学长嫌我普通话说得不好,第一轮就把我刷下来了,我无语地走出教室,走到位于角落的吸烟区,拿出了元哥给我的烟,然后熟练地用打火机把烟点着,我用力地吸了一口后,烟尾的枯草瞬间星火闪闪。
 
元哥是我们的寝室长,他进了下一轮选拔,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,于是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说,元哥,等完事了,咱俩一起去吃烧烤吧。
 
“给我一根呗。”
 
我抬头一看,刚才在课室里最惹人注目的那位女生,站在了我面前。我向她点了点头,迅速抽了一根烟递给她。
 
“你也被刷下来了?” 我顺口问道。
 
“我进了好嘛,但我主动退了,” 她接过烟后继续说,“就是觉得学生会这帮人挺没意思的,一个比一个装,火呢?”
 
“来,我来帮你吧。” 说罢,我伸手凑到她跟前,她微微低下头,让嘴里的烟对准打火机。 
 
我们就这样认识了,她说她叫陈颖彤,来自文学院,汉语言文学专业,她还说我长得有点像她高中的男朋友,最后,她问我要了QQ号。我邀请她一起吃烧烤,她婉拒说有人也在等她,下次再约吧。
 
元哥被学生会录取了,他从课室走出来时,刚好看见陈颖彤离去的背影,他和我说,他似乎在哪见过这个女生,感觉她好熟悉好熟悉。
 
“我能摸下面吗?” 
 
“别再问了,你想怎么样的都行,嘘。” 
 
凌晨时分的理工大学校园里,缠绵的男女,我猜应该不止我们俩吧。等天空的云朵开始消散,我偷瞄了一眼那又大又圆的月亮,这该死的月亮,如果能早出来点,我是不是,就不会这么肆无忌惮了呢。
 
理工大学的东校区,是个老校区,教学楼又少又旧,学生寝室楼则又密又挤,3座主要的老教学楼,竟然搭配了12座寝室楼,而且最重要的澡堂,也真是一言难尽,洗澡的淋浴头时常只能一滴滴水地流出,这整个校区的面积,可能都没有六中的大。但我是绝对不会用任何贬义词语来形容理工大学的,因为,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。
 
不过,我刚从高考的风暴中成功存活下来,这大一的刚开始,就让我偷偷喘口气吧。
 
从足球场到女生寝室楼,是一条长长的街道,两旁的大树,少许黄叶已经被吹落,两旁的路灯,发出淡黄色的光线,照射着我们,并在路面上倒映出两个牵手的人影。她高跟鞋的尖跟,一步一步地与这路面发生碰撞着,发出的“咯咯咯” 声响,回荡在这夜晚里,格外响亮和透彻。
 
走着走着,陈颖彤突然问:“对了,你写的第一篇日志,内容到底是什么呀?”
 
我转头看着她的侧脸,她新烫的头发刚好挡住了黑色心型耳钉。说实话,我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个话题了,没想到她又提起来了。
 
“情书阿,普通的情书,用来哄人开心的情书。” 我答道。
 
“那怎么,我在你的QQ空间里面,没有看到任何日志呢?你都删掉了吗?”  陈颖彤再问道。
 
“难道我还保留着呀?哈哈!” 我笑着反问她,“你呢?你的QQ空间里面,也没有你的高中前男友阿。”
 
陈颖彤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继续打听我的过去:“那她看到你的情书后,开心吗?感动吗?”
 
这时,我们已经走到了女生寝室楼下,只见这大门口紧闭着,于是,我选择略过她的打听,转而表达了对她的担忧:
 
“额,这怎么办?你还能进去吗?”
 
她松开了我的手,然后对我笑着说:“哈哈!我和宿管阿姨很熟的,我敲一下门就行,没事的,咱不怕。”
 
看着她的笑容,我突然间好庆幸自己来了长春。大概就是在这个动人的夜晚,我爱上了这座城市,爱上了在东北的生活。以前在广州,整整18年,周围认识的所有人,都是广州仔广州女,但来了长春,忽然之间,我拥有了贯通天南地北的眼界,忽然之间,我也相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。 
 
“好的,不过呢,” 这时,我抽出了一根烟, 在拿打火机前继续说,“下次要约我,记得约早一点,别整这么晚的。” 
 
“知道了,雨果少爷,少抽点吧,晚安!”  说罢,陈颖彤还给我挤了个眼神, 然后她就转身,往寝室楼大门那走过去。
 
“喂!”  
 
我还是没忍住,想喊住她,而她也迅速回过头,假装疑惑地问我怎么了, 那我就直说了:
 
“我现在,算是你的什么人阿?恩?是男朋友吗?”
 
“You are my Lover. ”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。
 
“Lover?意思是爱人?还是情人阿?” 
 
我有点想问清楚,哪怕这有点唐突和奇怪,我知道她肯定也能看出来,我的表情中带着少许的期待,这回,她思考了好几秒,然后再次笑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就继续走向了寝室大门。
 
而我则站在原地,把烟点着了,深深地吸了好几口。其实,这都是在我意料之中的,我也没有很失望。
 
如果说要把我遇见过的女生进行分类,那么,肯定有一类女生是陈颖彤这样的,神秘而迷人,既然她喜欢自己运筹帷幄的感觉,那你就得学会配合她的每个眼神和动作,让她一步步地按照她自己的计划走,同时掉入你的怀里。 
 
而另外一类女生,就是像月爱那样的,她的心思并不复杂,而往往是这样,普通暖男的嘘寒问暖、照顾周到、甚至是优良条件,比如成绩好,有钱,帅气等等,根本感动不了她,在最开始的时候,志明之所以会输给我,就因为他不明白一个道理:谁更大胆,谁更直接,谁就能更让月爱心动。 
 
我在回男生寝室的路上,想起了当天在家楼下,我一边喝着维他奶蜜桃茶,一边给月爱发短信的场景:
 
(月爱,你不能再和他联系了,要么删掉他QQ,要么,我还是会很生气的,我没办法接受我女朋友还有个男闺蜜,真的,可以吗?)
 
月爱没有回我短信,那个夜晚,我们也没有打电话,这让我失眠了,唉,半夜睡不着觉,我起来打开电脑,登录QQ,点击进了月爱的QQ空间,把她的每篇日志和每个相册,都浏览了一遍。接着,我点开了自己的QQ空间,创建了一篇日志,这是我有史以来写的第一篇日志,内容全是都是为月爱而写的。
 
如果说我是什么时候和写小说沾上边的,大概就是那个失眠的午夜,我在QQ空间里写的日志,并不是情书,而是一篇小说,这篇小说彻底改变了,我,月爱,志明,我们三个人的命运。

 

  

请期待下一章 | 每周五更新 

你好

加入我们订阅列表